“我给首长做菜,本来是不分星期六、星期天的,有一天,首长开恩,让我这个双休日休息两天。因此星期五晚上,我就有自由了。我开着首长的人货车往回赶,我老婆下班一般要到晚上十二点,因为百货公司的特点,早上开门晚,晚上关门晚,一般实行两班倒,她这个月上的是晚班。我找到我老婆的服装专柜,没人;于是,我往她们的员工集体宿舍找她。如果碰上刮风下雨,员工就可以住宿。那天晚上集体宿舍锁上了。天气好,谁在集体宿舍住?我于是转身欲走。但我听到里面有声音,有吱呀吱呀的响声,很有节奏感。成年人一听,就知道这是什么声音。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漆黑。我便守在过道里,我应该苦苦守了一个多小时,先出来一个男人鬼鬼祟祟走了。灯随之亮了,她整理好床铺,便坐在镜子梳头发。我真想冲进去,跟她拼命。但我想,闹出去,咱们都别过了,这个家庭就残缺了。她愿意这样就这样吧。我等于她根本不存在。她在我心里此刻死了。她再不是我老婆,只是孩子的妈妈,仅此而已。”
客厅里鸦雀无声,只有韩宝来给他夹菜的声音,吴红梅筷子扒饭击碗的泠音。老罗吃了一块肉,又喝了一杯酒,继续说道:“我回到家,她还有脸问我:同事讲,你来接我了,你怎么没接到我就走了?我若无其事地说:我看你不在柜台,我以为你转班了。我真没有把事情挑明。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啊。你看,我两个孩子多可爱,我不怀疑这两个孩子不是我的血统。两个孩子都是我回家探亲的产物,那时还住在乡下呢。”
张玉屏看韩宝来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罗师傅讲故事,推了他一下,轻声在他耳畔说:“陪客人喝酒啊。”
韩宝来便陪大家喝酒:“故事真好听,比菜还好吃,我们拿故事当下酒菜,干一杯。”
他们也没说什么,看来人人心中有鬼,默默地干了一杯。
罗师傅接着讲:“她红过一段时间,做过店长,做过前台主任,一直做到副经理,钱也赚了不少。孩子们读书也很顺利,她是一个好妈妈。我们也维持着婚姻关系,买了商品房。九五年开始百货大楼不行了,开始搞承包,后来熬到九八年垮了,她也下岗了。最初还兴致勃勃跟人搞承包,出售服装,但生意一直不景气。这些年她只能当家庭主妇,我儿子、女儿也都读大学了。我对她越来越疏远,她出去打牌也好,跟人喝酒也好,我都是不闻不问。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不想旧事重提,只是含糊其辞:莫疑神疑鬼,好好过你的日子。老夫老妻了,难道还跟少夫少妻一样,成天粘贴乎乎。说良心话,她没少跟我套近乎,但我再原谅她,不可能原谅那事。一直熬到前年,她患了癌,在弥留之际问我,这辈子怎么突然不爱她了?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我更没理由给一个行将逝去的人说实话。我说: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她哭了起来:是你,是你,是你用这种办法折磨出我的病来。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我只是垂泪,命由天注定,关我什么事。她走的最后时刻,已经抽气,全身瘦成皮包骨头,问我,你是不是很开心。我说:你想多了。你吃了胡思乱想的亏。她含泪离去。至死,我都没跟她说实情。”
罗师傅的故事让四个女人用纸巾抹眼泪,四个男人唏嘘不已。罗师傅又喝了一杯,他喟然长叹一声:“这两年不断有人给我介绍女人,我看看自己离六十岁也不远了。孩子们都有儿有女了。算了,就这么过吧。孩子们还以为我舍不得他们的妈妈,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我有时候也想,她活着还是好一些。回到家还有一个人生生闷气。她很能干,什么都做得好,我没怎么管家,她操持得井井有条。其实,我就是过不了那个坎啊,谅解不了她,真没谅解她。”
张玉屏看韩宝来怔怔地望着菜出神,推了他一下:“韩宝来,故事听完了,你可以发表你的感想。”
“罗师傅其实是信仰爱情的,爱情在罗师傅心中存在过,一直存在吧。只是不承认罢了。罗师傅爱得很深,只是对方犯了错,眼睛里揉进了沙子,被爱情伤得很深。即使伤得很深,也不愿意解脱,独自承受,这是好汉的行径。”韩宝来说话语气有一点崇敬之情。
张玉屏拍着他肩膀笑了:“现在该说怎么解脱的良方。”
韩宝来突然跳了起来:“我想到了!”
“你想到什么?”三个人女人异口同声,韩宝来骨碌碌转着眼睛,脱口而出:“我想着贺老六了!”
“贺老六,谁啊?该你讲故事了。”张玉屏托着下巴,用美眸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