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出现了令夏生也未曾预料到的转折。
胡硕为什么会来到落日谷?
他来做什么?
夏生目色幽然地看着这位书院的副院长,心中暗暗升起了一丝警惕。
距离他上次见到胡硕,已经过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了。
在这期间,夏生再也没有听说过胡硕的消息。
他在生死台上仗剑击杀裴元机的时候,胡硕不在。
当蛮族强者闯山而入,引得春秋书院大乱的时候,胡硕也不在。
当春闱大比正式召开,春秋书院在积分榜上排名岌岌可危的时候,胡硕还是不在。
却偏偏,等到最终团队战的时候,他来了。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对春秋书院一众弟子的士气有很大的提升,让他们更有底气去面对接下来的战斗,但夏生却想得更深、更远。
在这之前,夏生并不知道胡硕离开不句山是为了什么,唐子安没有跟他提起过,韦秋月也从未向他说明过,但现在夏生有了一个猜测。
或许,与今日突然出现的这么多七十二宗门的弟子有关?
因此不等徐康等人上前对胡硕行礼,夏生便抢先一步迎了上去,笑着对胡硕道:“胡院长,借一步说话?”
胡硕看着夏生,似乎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意外,但他并没有拒绝夏生的邀请,而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好。”
言罢,两人便丢开了春秋书院一众弟子,走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夏生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胡硕笑了笑:“怎么,我不能来吗?”
夏生的脸上并没有玩笑的意思,而是自始至终显得有些肃然,他摇摇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对此,胡硕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被革去了春闱领队的职务,关入了书院后山幽闭思过才对。”
这一次,夏生干脆掏出了缙帝给他的那份御旨,沉声道:“陛下所命,莫敢不从。”
胡硕瞥了一眼夏生手中的金黄色卷帛,并没有接过来细看,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书院里面一切都还好吗?”
对于胡硕的这个问题,夏生似乎有些意外,他看着胡硕眼中那份淡淡的思念之意,轻轻皱了皱眉头。
“你的眼中没有杀气。”
胡硕一愣:“你说什么?”
夏生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在见到我之后,你的眼中没有杀气,为什么?”
胡硕的回答非常简单,却铿锵有力。
“因为我是春秋书院副院长。”
夏生摇摇头:“当我初入不句山的时候,你便是春秋书院的副院长,与现在有何异?”
话音落下,夏生看到胡硕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惋惜,一丝痛楚,以及一丝叹然。
然后胡硕回答道:“因为你在生死台上证明了自己。”
夏生轻轻眯了眯眼睛,目色中尽是狐疑,因为在他看来,这样的答案,实在太过勉强。
“但我杀的是裴元机,不仅是书院的栋梁之才,更是你的学生。”
闻言,胡硕再度重复了一遍他之前所说的那句话,只更改了开头的两个字。
“但我是春秋书院副院长。”
因为他是书院的副院长,所以他需要事事以书院的利益为重,而不能以个人的好恶与恩怨为首。
他不仅仅是钟薇薇和裴元机的老师,更是春秋书院的副院长。
这便是胡硕给夏生的答案。
可夏生仍旧没有办法相信胡硕的说辞。
因为他从来没有觉得胡硕是一个会将书院看得如此之重的一个人,更基于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他知道胡硕在桂花巷一役中所扮演的角色。
“既然你身为春秋书院副院长,那敢问,当日你为何会勾结天星院,谋杀自家书院的名誉教习!”
胡硕的面色终于变了,却不是羞愧与自责,而是愤怒,但到最后,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夏生冷冷一笑:“或许你忘了,我与秦家的关系不错。”
胡硕摇摇头:“不错,那日的确是我将你的行踪透露出去的,这件事我不会否认,但不管你相不相信,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天星院准备对你不利。”
夏生直视着胡硕的双眼,无法判断对方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但不可否认的是,胡硕的出现,的确给了他一个新的选择。
此番南下,自始至终,夏生都只有一个目的。
不是为了春闱。
而是为了报丧。
但很可惜的是,直到此时此刻,韦秋月仍旧没有现身于落日谷,而根据秦小花对夏生的承诺,唐子安身殒的消息,今日就会被公诸于众。
夏生必须在秦小花上书朝廷之前,把这件事情告知春秋书院的高层!
而在唐子安殒落之后,春秋书院的主事人就只剩下了三位。
院长白丘、副院长韦秋月,以及如今站在夏生面前的,同为副院长的胡硕。
前面两人,夏生暂时无法知道他们的行踪,也就无从报丧,但后者,却是真真切切出现在了春闱大比的赛场上。
不管夏生信不信任胡硕,但正如胡硕所说的那般,他始终是书院的副院长,他有资格在世人之前知道真相。
因此在下一刻,夏生做出了一个非常冒险的决定。
“你刚才问我,书院中的一切是否安好。”
夏生言辞中突如其来的转折,令胡硕面色微怔,然后他点了点头,慢慢皱起了双眉,似乎在隐隐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夏生顿了顿,终于说出了他一路隐藏至今的秘密。
“事实上,我这次之所以会离开不句山,奔赴落日谷,并不是因为陛下的御旨,也不是为了重新成为春闱领队,而是为了告诉韦副院长一件事,可惜的是,我在这里等了她两日,也未曾见得韦副院长现身,所以,现在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胡硕面色骤然一紧,他没有说话,而是沉默地等待着夏生的后话。
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夏生接下来的这句话,会如此简洁明了,更让他如此的措手不及。
“五天前,书院遭蛮族强者突袭,唐副院长不幸殒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突然停滞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胡硕在听完夏生的这番话之后,脸上并没有出现太多的慌乱,也没有表现出太过强烈的震惊,反而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场中唯余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片刻之后,胡硕终于开口问道:“你亲眼所见吗?”
夏生面色肃然地点了点头:“亲眼所见。”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待他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中终于夹杂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唐大哥……是怎么死的?”
夏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被书院守山大阵阵枢处的煞气所侵。”
胡硕的目色骤然而凝,沉声道:“守山大阵?”
夏生点点头:“唐院长为救书院学生,以身化长剑,以命镇邪煞,当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胡硕敏锐地发现了这件事当中最致命的问题,再一次问道:“你是说,书院的守山大阵被蛮族强者攻破了,而如今书院中已经没有人能够主持大局?”
闻言,夏生忍不住眼角一抖,但在考虑再三之后,他还是点头道:“不错。”
胡硕深吸了一口气,第三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足足用了近半炷香的时间,他才重新抬起头来,仿佛做出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他抬手抓着夏生的肩膀,肃然道:“今日在春闱大比结束后,会发生一件大事,这件事涉及到七十二宗门,届时,你作为我春秋书院代表,支持百花宗!”
夏生没有听懂胡硕这句话的背后所隐藏的深意,但他却察觉到了胡硕接下来准备去做的事。
于是他暗暗皱了皱眉头,疑声道:“那你……”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赶回书院!”
话音落下,夏生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但事已至此,即便他想要阻止胡硕,也阻止不了,干脆顺水推舟地对胡硕说道:“如此,书院安危,便交给胡院长了。”
胡硕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又一次重复道:“我说过,我是书院的副院长。”
夏生目色幽然地看着胡硕,开口道:“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你,但我知道,白院长相信你,唐副院长也信任你,我只希望你不会辜负他们的信任。”
胡硕不再说话,而是执手向夏生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朝长野秘境的出口处行去。
夏生目送胡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还来不及去分析今日之事究竟是好是坏,便见得徐康、墨渊、沈徽等人向自己跑了过来。
“夏教习,团队战马上就开始了……诶?胡院长呢?”
闻言,夏生立刻扬起了一张无比灿烂的笑脸,对众人道:“胡院长有急事,先离开一会儿,好了,现在让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到比赛中来,战场区域划分了吗?”
墨渊点点头,抬手指向长野秘境的东侧,说道:“我们在东区。”
“天星院呢?”
“西区。”
刹那间,夏生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因为这样的分配结果,正合他意。
因为与胡硕的这番交谈,夏生错过了很多东西,比如黄老的致词,比如洪老谷主对众生的鼓舞,再比如慕容晚归代表参赛弟子的豪言壮语。
对夏生来说,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接下来的这场团队战中,他要尽自己的全力,将慕容晚归,连带着他所在的天星院,打落深渊。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本届春闱团队战的所有参战代表,共计六十四人,按照各自所属阵营,被分别划分到了东、西、南、北四个战区,进入全员备战状态。
春秋书院和天星院分占东、西,皇朝学宫坐拥南区,而最后各大世家、宗门的代表则聚集在了长野秘境的北面。
至于其他譬如奎木、郑荣,以及七十二宗门的广大高手们,则被安排到了长野秘境上空的弥月走廊上,既可以俯瞰整个战区,也不会影响到战中人员的发挥。
相比起三大书院各师生的秩序井然,长野秘境的北战区则显得有些散乱,各大世家、宗门的参战代表和弟子大多选择了各自为战的策略,既没有结成牢固的阵型,也没有根据各人实力、擅长的不同做出合理的分工。
而且隐隐可以看出来,在九大世家的代表,与七十二宗门弟子之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沟壑,双方各自为营,互不干涉。
一边九人,一边七人,大家泾渭分明,虽然在言行上还保持着礼貌,但很明显同相不同心。
而就在团队战开始的前夕,于九大世家阵中,似乎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最先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的人,是此番慕容家所派出的代表,慕容久。
说起来,这个慕容久也的确是有些悲催,因为他身在慕容家。
虽然他与在场其他人一样,同为天赋异禀之辈,但只要慕容晚归在一天,慕容久便注定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家族的资源和力量会无条件向慕容晚归倾斜,而慕容久呢?
只能捡剩下的。
就如同此番春闱大比的名额一样。
而偏偏,慕容久连嫉妒的心思都升不起来,因为两人的实力、天赋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令他绝望。
譬如本届春闱大比,慕容久在第一轮的混战中就落败出局了,而慕容晚归呢?可是拿到了那金光熠熠的魁首桂冠!
人和人在很多时候,真的是不能比的。
慕容晚归注定是未来慕容家的家主,而慕容久已经认了命,甘心去做那衬托红花的绿叶,比如在此次团队战中,慕容久的任务便是用尽一切手段帮助天星院获得最后的胜利。
但他却发现,情况似乎并不如自己所想像的那般简单。
因为就在团队战即将开始的那一刻,本应与慕容久同属一个阵营的另外八大家的代表,突然团团将他围住了!
叶家叶青,以及顾家顾知星,双双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拦在了慕容久的身前。
秦家秦萧然、薛家薛亮,则同时点亮了灵窍中的气焰光辉,扼守住了慕容久的后路。
苏家苏木、李家李如峰、韩家韩由城、徐家徐明辉,四个人分列慕容久两侧,目色森然地看着他。
一时间,慕容久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铛……铛……铛……”
伴随着三声洪亮的钟鸣,春闱大比的最后一战,终于正式打响了。
相比起昨天,今日前来观战的修行者更多了好几倍,其中大部分都是来自七十二宗门的长老、宗主等一众豪强,大家全都密密麻麻地挤在弥月走廊之上,在比赛开始的那一刻,便全都屏息静气地将目光投向了长野秘境的西方。
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的心中,这一战的胜者只可能是慕容晚归,或者说,是慕容晚归所代表的天星院。
唯一的悬念,是慕容晚归将会经历一场苦战,还是如个人战中那般,以摧枯拉朽之势,碾压一切。
但怀抱着如此态度的人并不是全部。
比如来自国教院的黄老,来自驭兽山庄的奎木,再比如来自春秋书院的郑荣,以及来自皇朝学宫的丘教习,全都在暗中将注意力放到了另一个战区。
东区。
那里是春秋书院一众弟子的驻地,更因为那里有苏文。
“快看,慕容晚归已经率领着天星院一众弟子主动出击了!”
随着一声惊呼,包括黄老、奎木等人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天星院所在的长野西区看去,果不其然,便在团队战刚刚开始的一瞬间,慕容晚归便以一种决然之势,领着天星院其余十五人,朝前方发动了长途奔袭。
目标所指,赫然便是春秋书院所在的东区!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慕容晚归的策略显得并不是那么明智,因为相较而言,春秋书院距离他们是最远的,抵达东面战区所花费的时间也最长,当天星院闯入长野秘境的中心地带之后,一个不好,便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引来皇朝学宫和各宗门、世家的围剿!
然而,慕容晚归既然会选择这么做,自然有他不得不如此为之的理由。
因为他知道,今日一战,对天星院威胁最大的,并非皇朝学宫,也不是其他的宗门或者世家,而是春秋书院!
除开两大书院在积分榜上的差距最小这一因素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慕容晚归知道夏生的价值。
他绝不允许自己在个人战中所营造出来的绝佳良机,被夏生以一己之力翻盘!
只要率先将春秋书院淘汰出局,那么按照如今积分榜上的局势,天星院便再无对手,第一书院的名头唾手可得!
可惜的是,他并不知道,他是这么想的,夏生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便在天星院众人倾巢而出的同一时间,在弥月长廊上,又爆发出了阵阵惊呼声。
“皇朝学宫也动了!”
“春秋书院也动了!”
“等等……北战区怎么回事?怎么自己人打起来了?”
话音落下,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就在各世家、宗门所聚集的长野北战区,慕容久已经目色惨然地倒在了血泊中,他努力地张大了嘴,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他的脸上写着不甘,仿佛想要将场间的所有人都拉入地狱,可惜,一切注定只是徒劳……
紧接着,其余八大世家的参赛代表没有半分的停留,便整齐划一地朝长野秘境的中心地带急驰而去。
这一幕落在观战人群之中,顿时引得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慕容家的小子是怎么回事?”
“谁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
没有人回答他们的疑惑,知道答案的人们也缄默不语,而是微笑着,等待着那个叫做夏生的少年所创造的奇迹。
片刻之后,慕容晚归所率领的天星院众弟子已经来到了长野秘境的中心区域,然而,他们的脚步却被迫就此停滞了,再不得往前半分。
因为有一支队伍率先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不是夏生所在的春秋书院。
而是赵辰所带领的皇朝学宫!
慕容晚归的确没能想到,皇朝学宫的人竟然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决绝,这与他一开始的计划不符,因此他轻轻抬起了手掌,止住了天星院一众弟子的脚步,独自一人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宁王殿下。”
赵辰看着慕容晚归,微微一笑:“又见面了。”
慕容晚归摇摇头:“莫非宁王殿下是专程来这里围堵我天星院的吗?请恕我直言,这对你们皇朝学宫来说,并不明智。”
赵辰笑着挑了挑眉:“是吗?怎么说?”
慕容晚归给出了一个非常直接的答案:“因为你们不是我天星院的对手,这么做,只会让春秋书院捡了便宜。”
“不是对手么……”赵辰脸上写着淡淡的笑意,耸了耸肩道:“那么……”
“那么如果再加上我们春秋书院呢?”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赵辰的话语,紧接着,一个身形削瘦的少年慢步从远方走了过来,在他的身后,是一片迎风展扬的荆棘花图腾。
慕容晚归面色铁青地看着夏生走到身前,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原来你们已经结成联盟了吗?有意思……”
他转过头,对赵辰质问道:“怎么,堂堂皇朝学宫,也准备抱上春秋书院的大腿了吗?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两座书院对于最后的榜首之名,是如何划分的?难不成宁王殿下已经代表皇朝学宫将那第一书院的名号拱手相送了?”
面对慕容晚归的挑拨之词,赵辰脸上的微笑丝毫不变,摇摇头道:“事已至此,何必再做那最后的垂死挣扎呢?”
慕容晚归不禁笑道:“莫非你们真的以为,我天星院没有本事应对你们两大书院的联盟吗?还是说,你们觉得我没有做好这最坏的打算?”
话音落下,夏生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并不在乎慕容晚归对自己刻意的无视,而是笑着对慕容晚归讲述了一个事实。
“你以为这就是最坏的情况了吗?”
慕容晚归目色微沉,开口道:“什么意思?”
这一次,回答慕容晚归的既不是夏生,也不是赵辰,而是自北方疾驰而至的数道人影。
秦家、叶家、李家、苏家、薛家、韩家、顾家、徐家、迷剑宗、驭兽山庄、长鹰门、百花宗,十二方势力,十二道人影,整齐划一地站在了夏生的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慕容晚归,十二道灵气武纹如天边的彩霞一般,照亮了整片原野。
更将慕容晚归的脸庞映得一片煞白。
下一刻,慕容晚归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了起来,沉声道:“怎么,各位都准备与我慕容家为敌吗!”
“哈哈哈哈……”站在夏生身边的墨渊,就像是听到了一个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放声笑道:“你慕容家?在这春闱赛场上,你慕容家……算个鸟?”
夏生微笑着接口道:“这句话反过来说也可以,我想请问慕容公子,你是打算代表你们慕容家,与我们两大书院、八大世家、四座宗门为敌了吗?”
在过往春闱大比的赛场上,之所以各世家、宗门的联盟军在团队战的时候会显得无比低调,是因为他们没有争胜的决心,也没有对胜利的渴望,更从未将夺冠视为最终目标。
春闱大比的最终舞台是属于三大书院的,这一点在大缙的修行界中是一个共识。
哪怕各世家、宗门的联盟军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也没有太多意义。
因为春闱大比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决出大缙第一书院的名号。
人们习惯了他们的各自为战、各为其主,却根本不敢想象,当他们为了某一个理由和目标团结一致的时候,将会给这场比斗带来如何深远的影响。
在以往的春闱团队战中,不是没有人试图与各宗门、世家的子弟结盟,但收效甚微,因为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代表着不同的立场,就算天星院能拉拢其中四五个人,很可能皇朝学宫也能找到四五个联盟军,春秋书院也有四五个坚实的盟友,此消彼长之下,这样的联盟并不具备决定性的意义。
在今日之前,从未有一家书院,或者说,从未有一个人,能够凭借他自身的能量,同时受到这么多方势力的青睐和驰援!
曾几何时的唐子安没能做到,曾经出身皇朝学宫,如今屹立于朝堂之巅的叶相也没能做到,数年前惊艳出世,被誉为大缙三大仙姬之首的天星院穆思思,同样没能做到。
遍历大缙王朝五百年岁月沉浮,看尽春闱大比四百年历史,只有一个人做到了。
春秋书院,夏生。
在这件事情真正发生之前,世人对夏生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超强的个人实力上。
因为在不句山生死台一战,夏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堂堂正正地打败了裴元机。
此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太过震撼人心,以至于人们将以往关于夏生的传闻都悉数抛在了脑后。
比如他是威宁侯府的小姑爷。
比如他是秦家善堂继承人的老师。
比如他似乎与顾家三少爷的私交过密,曾现身于顾家的族比现场为顾三少打气。
比如一直被世人认为是夏生情敌的李家李如景,曾请他在锦绣楼饮酒。
……
夏生从白马镇走出来至今,总共不到半年的时间。
而现在,于大缙王朝最尊贵,最古老的九大世家中,已经有八家站到了他的身后!
一个月前在不句山的生死台上,他向世人宣示了自己的强大实力。
一个月之后于春闱大比的长野秘境中,他用自己可怕的人脉,直接把慕容晚归给吓傻了!
事实上,当这一幕真正发生的时候,别说是慕容晚归了,就连整个弥月走廊都变得比坟墓还要寂静。
那一个个在人类修行界中有名有姓的大拿们,都被夏生的手笔给深深震撼了。
他们想不明白,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何德何能,竟然能获得比慕容晚归更高的声望,能得以这么多世家、宗门子弟的拥戴,于长野秘境的中央,散发出万丈光芒。
整条弥月走廊迟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这么陷入了长久的沉寂之中,落针可闻。
这场春闱团队战还没有开始,其实已经结束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天星院必定会第一个出局。
即便慕容晚归再怎么天赋异禀,天资卓越,也无力回天了。
如果说在昨日的个人战中,慕容晚归的魁首之名让他的名望达到了最顶峰的话,那么今天夏生的出现,则轻描淡写地将他从顶峰上打落了尘埃。
不费吹灰之力。
此时的慕容晚归面如死灰,却并未放弃最后的希望,他反复搓着手指,然后抬起头来,对夏生说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愿意与你同盟,但事已至此,我输得心服口服,不过若你想不战而屈我之兵,恐怕办不到。”
顿了顿,慕容晚归转身对一众天星院弟子厉喝道:“就算是输,我天星院也要输得堂堂正正,输出我们的骨气!就算是输,我们也要在敌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慕容晚归的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天星院众人的热血,齐声而道:“喝!”
然而,另外一边的夏生却笑着道:“诸位可不要掉以轻心,待会儿打得耐心一些,按照咱们昨天商量好的,一位皇朝学宫的朋友,一位世家、宗门的弟子,再加我们一个春秋书院的学生,对于他们排名较高的十二人,我们三个打一个,别跟他们拼命,争取别受伤,把他们生生耗死就行了。”
夏生就这么将自己一方的战术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看似是让天星院的人提前有了防备,实际上却是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给他们施加更大的压力。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天星院那边原本高涨的战意顿时显得低落了一些,慕容晚归猛地转过头来,沉声道:“卑鄙!”
夏生笑了笑,开口道:“慕容公子,在我看来,在场谁都有资格说这两个字,唯独,你没有。”
慕容晚归手指微紧,冷笑一声:“那么我倒是很好奇,你打算派谁来与我对阵呢?还是你准备亲自出手?早就听闻在不句山生死台一役,你越境刺杀了裴元机,却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话音落下,场间所有人都变得有些紧张了起来,立身于弥月走廊上的各位修行巨擘们也在脸上写满了期待之意。
因为夏生若与慕容晚归交手,必定是本届春闱最大的看点!
可惜的是,夏生并不吃这一套。
他耸了耸肩,笑道:“我当然会出手,不过,正如你所见,我们这边人数更多,所以我打算与宁王殿下,以及南姑娘一起对付你,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这下子,慕容晚归的脸色彻底变了,而天星院一众弟子则纷纷变得义愤填膺起来。
这不是欺负人吗!
其他人采取以多打少的战术也就算了,你夏生作为今日场中唯一一个能与慕容晚归分庭抗礼之辈,竟然不敢光明正大地与慕容晚归打一场,还要联合赵辰与南鸢瑶来围剿慕容晚归,简直是卑鄙!无耻!
夏生将对面的一应叫骂声尽数收入耳中,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改,因为他的态度非常明确。
从始至终都是这么明确。
就是欺负你!
事已至此,恐怕除了天星院的一应弟子之外,谁也不会觉得夏生此举有丝毫不妥。
甚至于赵辰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夏生会答应慕容晚归单打独斗的提议,给对方留下最后一丝翻盘的希望。
好在,夏生并没有让这种情况发生。
因为夏生比任何人都清楚,慕容晚归在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想要搏得一个悲情英雄的名号,踩着自己的肩膀登临个人声望的最顶点?
是该说慕容晚归天真好呢,还是该说他太过自信了好呢?
夏生此番之所以会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甚至不惜将自己的锋芒暴露在世人的眼前,就是为了将天星院和慕容晚归在个人战中所获得的一应荣誉尽数抹杀,就是为了将慕容晚归从那高高在上的地方轰落在地,再狠狠地踩上几脚。
夏生想要慕容晚归死,与他当初登凌霄、邀生死的理由一样。
因为在桂花巷一役,慕容晚归所安排的那两名天星院弟子,想要谋害夏生的性命。
既然你要杀我,那么,我就只好先杀了你。
睚眦必报,这是夏生九世为人以来最重要的品质。
为此,他不会再给慕容晚归丝毫表现的机会,他要以一场毫无争议,干脆利落的胜利,助春秋书院夺得那第一书院的名头。
这是一个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世界,这是一个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时代。
失败者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死人是没有丝毫价值的。
从五百年前的竹林七贤,到现如今的裴元机,都向世人昭示了这么一个残酷而血腥的事实。
就像片刻之前墨渊所说的那句话一样,在春闱大比的赛场上,慕容家,算个屁?
而以夏生如今的身份背景,以他身边这么多坚实的盟友,他也根本就不会将慕容家放在眼中。
同辈之中,已经没有谁能够威胁到夏生的生命了。
至于那些上了岁数的老怪物们……
自有秦小花、韦秋月和裴袁等人替他遮风挡雨!
这还没算上日后恢复了实力的应天悟,否则,夏生真是能在大缙王朝横着走了。
区区一个慕容家,区区一个慕容晚归,杀了……
便杀了!
大战一触即发。
赵辰和南鸢瑶已经移步到了夏生的两侧,一位大缙王朝的皇子,皇朝学宫年轻一代的领袖人物,一位大缙王朝赫赫有名的仙姬,七十二宗门内少有的天才少女,在这一刻,都隐隐以夏生为中心,做好了与慕容晚归以死相拼的觉悟。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或多或少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想想今日夏生所展现出来的能量,或许也就不足为奇了。
最让人们好奇的,反而是夏生为什么选择了南鸢瑶,而不是在个人战中打败了南鸢瑶,杀入决赛的墨渊。
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夏生嫉妒墨渊在个人战中的惊艳发挥,抢了自己在春秋书院的风头,从而存了打压墨渊的意思。
而是基于两个非常简单的理由。
其中一点,是夏生在分析了墨渊与南鸢瑶那一战的诡异过程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南鸢瑶恐怕在比赛中隐藏了实力,刻意让了墨渊一局。
另外一点,却是在前不久才刚刚发生的事情。
胡硕在离开长野秘境前曾非常郑重其事地嘱咐了夏生,待春闱大比结束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无条件地支持百花宗。
夏生不知道接下来在七十二宗门里面究竟会发生何等大事,但正如胡硕口口声声称其绝不会因为一己私怨而弃书院利益于不顾一样,夏生并没有打算临场篡改胡硕所做出的决定。
他决定支持百花宗。
而与南鸢瑶此番并肩作战,则给了他一个非常好的,支持百花宗的理由。
慕容晚归并不知道夏生选择南鸢瑶的理由是什么,他也并不关心,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真正的对手,只有赵辰与夏生两人。
如果说得更准确一些,其实如果慕容晚归认真起来的话,赵辰也根本不被他放在眼中,毕竟此刻两人在境界上已经宛如天差地别。
而且对于赵辰,慕容晚归还算是知根知底,毕竟两人算是老对手了,之前在春闱的个人战中也曾有过交手。
可夏生,慕容晚归却有些看不透他。
扪心自问,慕容晚归必须要承认,如果换做他在灵王境的时候,是肯定没有办法对裴元机实现越境杀的。
他虽然在事后也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收集到了一些当日夏生与裴元机一战的战报,但其内所述并不详尽,慕容晚归至今对于那一战的具体过程仍旧不甚明了,更想不通夏生究竟是如何创造出这份奇迹的。
换一个角度而言,慕容晚归其实对夏生一无所知。
而未知的敌人恰恰是最为可怕的。
相反,通过在个人战中的两场表现,夏生其实对于慕容晚归的手段已经多少有了一定的了解,也由此制定了一份非常详尽的对战计划。
比如,他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慕容晚归会在战斗打响的那一刻就全力以赴,对南鸢瑶出手!
弱者战强者,或者以少打多,最要紧的是什么?
是抢攻!
是强攻!
如果能在一开始重创敌人一部分有生力量,再徐徐图之,便有可能使得胜负的天平出现反转!
对方三人中最弱的是谁?
至少在慕容晚归看来,是南鸢瑶。
所以在一开始,他就做好了准备,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秒杀南鸢瑶!
想要做到这一点,慕容晚归首先需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并在最大程度上限制住赵辰和夏生的行动。
而现如今他唯一能够仰仗的,便是自己的境界!
夏生、赵辰、南鸢瑶,实力皆在王阶,而慕容晚归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灵皇!
如果不是夏生当初在不句山的生死台上已经实现过一次越境杀,而且杀的是裴元机的话,恐怕慕容晚归此刻根本就感受不到半点压力。
境界的压制,是修行界中最难以打破的桎梏,而现在,慕容晚归便准备以境压人!
下一刻,一片湛蓝色的水汽骤然自慕容晚归的身侧狂暴而起,随即,一头龙首人身的皇灵携八方风雨傲视人间,肆无忌惮地向夏生和慕容晚归席卷而去。
慕容晚归果然率先出手了,而且从一开始就召出了神兽——计蒙!
便在慕容晚归点亮体内灵窍的同一时间,春闱历史上最惨烈的大混战也就此打响了。
这样的场面,在以往的春闱团队战中,可是极为少见的。
要知道,整个长野秘境地势广袤,而且四支队伍在一开始就被分隔在了东、南、西、北四个战区,按理来说,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的情况是不太可能出现的。
因为在场的这些天才少年们都不傻。
明明可以坐收渔翁之利,扮演那只在螳螂身后的黄雀,为什么要在一开始就冒着被淘汰出局的风险强行出头呢?
就算偶有双方结盟的情况发生,也顶多出现以一敌二的局面,对阵双方的实力差距从未被拉到这么大过。
即便是在春秋书院最强横的时候,在预先知道会遭遇其余三方势力的围剿的情况下,也不可能与他们正面相抗,而是会采取逐个击破的策略。
更不可能在一开始就如此托大,将长野秘境的中心区域作为决战之地。
参加过春闱团队战的修行者们都知道,在一场人数众多的混战当中,总是会存在攻守之势的,如今日这般,一上来双方就采取对攻的姿态,可谓极其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