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禾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她心中揣着事的,所以在公鸡打鸣前,她便早早地醒了。
周与乐还在榻上安睡,为了不惊扰她,允禾披上外衣便蹑手蹑脚走去了院子里。
昨天半夜里下了点小雨的,允禾出来时地面还没干,她小心翼翼地踩过那些小水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她打算去石凳上坐坐,醒醒神的同时,顺便梳理一下线索。
然而她才走下台阶,就发觉了不对。
在茫茫晨雾里,有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正坐在石凳上,从允禾的角度看去,她竟有些分辨不清这究竟是人是鬼。
她捏紧手中的灯柄,在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前,身体率先一步吹灭了灯罩里的蜡烛。
在不清楚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允禾现在万万不能暴露自己。
她僵直着身体,一边观察着那团影子的动向,一边慢慢向后倒退着。
一步、两步……
就在允禾以为自己要踏入内室时,一直盯着前方的她忘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现在正在台阶上。
允禾的身后就是一节石阶,她往后退的时候,脚踝便直直撞向了上面的棱角。被突然绊了一脚的她,在惯性的作用下直冲冲地向后倒了去。
“啊!”
毫无防备的允禾下意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提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允禾迅速伸出双手紧抱住脑袋,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让自己的后脑勺受伤。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
她只听见一阵猛烈的劲风刮过,随即而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呃……”
男人刻意压抑的闷哼声传来,允禾猛地睁开眼,她回头看见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充当着人肉缓冲垫的男人,一时失语。
“你……”
闫铭珂在允禾看来时就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他收起自己痛苦的神色,对允禾温和地笑了笑,哑声问:“你怎么样?”
反应过来的允禾摇了摇头,她快速从闫铭珂的身上爬了起来,着急地问:“你没事吧?”
这台阶如此高,上面的棱角也很锋利,闫铭珂承担了她的惯性与重量,可想而知他这样倒下去得有多痛。
但他只是抿着略显苍白的唇,轻描淡写地说:“我没事。”
允禾不相信男人的鬼话,她沉着脸,一声不吭地拽起他的胳膊。
闫铭珂愣了一下,允禾的动作扯到了他背上的伤口,他猝不及防地发出了一声低吟。
见他痛出冷汗,允禾的脸色更加难看。
“不是说没事吗?”
她的语气里有几分阴阳怪气,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愧疚。
闫铭珂不想让她自责,他摸了摸允禾的头,尽量将自己的伤势说得轻松一些:“我真的不痛,刚刚你只是拉到我的筋了。”
“那你站起来。”
“……”见女孩的神情固执,闫铭珂暗自叹口气,他心知瞒不过了,现在只好讨巧卖乖:“允禾,我给你带了早餐,要不你先把饭吃了?”
“不要,你站起来,给我看看背后。”
允禾是一根筋的脑袋,她必须亲眼看到闫铭珂没事,她才能放心。
“那你等会儿不许生气、也不许自责。”
允禾没吭声,她扶着闫铭珂站起来,在看到他的后背时,她的愧疚与歉意也在这一刻爆发。
男人宽阔的后背上,赫然多了几道红痕。那些血渍透过轻薄的衣衫渗了出来,在洁白的布料上印下了血淋淋的痕迹。
允禾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知道这台阶有多硬,也知道闫铭珂有多痛。
她忍住哽咽的声音,在闫铭珂的背后冷声问:“这就是你说的没事?不痛?”
听着她冷冰冰的声音,闫铭珂担心她生气,下意识想回头看看允禾的脸色,然而他还未转过头,就被允禾止住了动作。
允禾不想让闫铭珂看见自己的眼泪,但她说话的声音还是暴露了自己的哭腔。
“你干嘛要来替我挡这一下,你是傻子吗……”
闫铭珂在允禾说出这句话时就慌了神,他匆忙回头,所有的神智在看到允禾那张布满泪痕的脸时,通通崩盘。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看着她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掉落,闫铭珂只觉得他的心脏也被揪了起来。
闫铭珂从没见过允禾这样子,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哪怕是当初在哈莱姆遇到那些黑人时,她都从未哭成这样。
很难描述他现在的感受,因为允禾是为他而哭,他既高兴,也心疼。
他叹了口气,满目柔情地摸了摸她的脸,手指轻轻拭去她的眼泪,语气里有几分无奈:“怎么哭成这样了?明明是我受伤,你哭得比我还厉害。”
允禾红着鼻头瞟了一眼闫铭珂,他的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丝毫看不出眼泪的痕迹,但允禾依旧嘴硬地嘟囔道:“哪有……”
“好,”闫铭珂现在是心软得一塌糊涂,允禾说什么他都只会说好,“我哭得比你厉害。”
允禾没理会他的调侃,她看着闫铭珂背上的伤口,心头发紧:“你马上跟我去看大夫,下次不许这么傻了,知道吗?”
女孩的语气里有几分严肃,她的目光灼灼,极其认真。
“嗯……”闫铭珂有些敷衍地回答着允禾。
“听见没?”允禾怒目圆睁,她轻轻掐了一把他的胳膊,试图武力威胁。
可惜,女孩的力气太小,这点程度对于闫铭珂而言不过是挠痒痒。
他被这轻微的触动扰得有些心痒,闫铭珂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喑哑:“听见了,第一个要求我同意。”
“但第二个要求我不同意,因为只要是你,我就一定会这样做。”
闫铭珂的声音缓缓传来,因为身高的差距,他微微低下头俯视着允禾,微亮的天光之下,男人锋利的轮廓被柔和了棱角,平白给他添了几分暧昧。
如前一晚一样,允禾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她的脸颊有些发热,慌乱的她笨拙地转移了话题。
“你的背痛不痛,去看大夫吧。”
“好……”闫铭珂低声应下,“但在看大夫之前,你把早餐吃了好不好?”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来一包糕点,允禾接过时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怀里放了多久。
突然想起了什么,允禾朝石凳处望去,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测,她问道:“刚才坐在那里的是你吗?”
“对。”
允禾不解地蹙起眉头:“你在那里干嘛?”
“……给你带早餐。”
也不知是闫铭珂不会撒谎,还是允禾直觉太准,她总觉得闫铭珂此刻的表情有些心虚。
允禾眯起眼睛,敏锐地问:“带早餐?现在连鸡都还没打鸣,你来这么早?”
她一边怀疑地扫视着闫铭珂,一边朝他慢慢靠近。
“你干嘛……”闫铭珂总觉得现在的允禾像个小侦探,心里有鬼的他只能往后躲避她的窥视。
但允禾的眼睛很尖,她早就发现闫铭珂的衣襟有些湿润了,她凑近去看时,也能看到上面的水珠。
“你是不是……在外面等了一夜?”
虽然这个猜想有些大胆,但允禾总觉得这就是真的。
外面虽然雾气很重,但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他的衣服弄湿。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闫铭珂在外面等了她一夜,昨夜下的小雨将他的衣衫淋湿了。
似是为了进一步验证她的猜测,允禾又发现了黏在闫铭珂额头上的碎发,湿润的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让闫铭珂看起来更像一个落水的小狗了。